门前溪一发 我作五湖看

2018-02-10 来源:大皖 新闻客户端

一、故乡风味

一本吃货书,也是我第一本拿版税的书。

本是江南老饕客,浮生为吃不为诗——这只能说,嘴巴的地位并不高。我也从来没去想过:嘴巴离欲念到底有多远?

朋友们周末来家里打牌下棋,到了吃饭时,咱就扎起围裙下厨。操厨与码字,都是讲究一个兴味,兴之所至,调和五味,完美的标准,是兴味大于口味,是纯然一派清新。

舌头翻身,嘴巴有了思想,当美食日渐成为一种文化,一种时尚,雅俗共赏也就成了一种趋势。家厨与食府,会搭起各自不同的景观,味道的厚薄,人情的冷暖,行云流水,自在其间。一般说来,生长于水软风轻的江南,我们的舌头总是柔软的,青花汤碗里喝尽前代好多辈子的味道,这就很容易让我们获得一种美食之外的品味和思想。

左手司镬,右手码字。草草杯盘供语笑,荦荦情怀起乡愁。有月或无月的夜色中,我会立在阳台上思一下乡。

这类口水字,积多了,我就通过朋友交给图书公司策划做书。我原先定名的《江南味道》被改名为《梅酒香螺嘬嘬菜》。设身处地替出版人想,在写食主义早已刮走强劲风头的当下,再来扯旗,口味必须打上鲜明的地域标记。鲈烩莼羹,情属江南,怀乡兼思古,又饱含故土的灵秀之气和烟雨空濛,或许还有点招摇的余地。人生百味杂陈,藏在味蕾中若远若近的乡愁自然是其中一味。中国文人的怀乡诗文中,“故乡的风味”总是抒写不尽的话题,从知堂兄弟到郁达夫,到梁实秋到汪曾祺,到近前的车前子、沈宏非,说起口腹的往事,舌尖上泛起家乡的味道,笔下起着浓浓淡淡的忧伤,便成了脍炙人口的篇章。

乡情和乡愁,是味蕾与灵魂共同的怀想。那一次散文家吴泰昌先生从京城来芜湖,直言要吃一点老芜湖味道,我特地叫出酒店老板,加点了水磨大椒蘸臭干子和冬笋、火腿汤煲臭干子,令他食时说是找回了记忆,连呼过瘾!而在我自己,每年春深时,我的一个表妹总是要给我送来老家的“蒿子粑”,让我的肠胃返一次乡。犹不能忘怀的,是老屋后园竹林里长的“节菜”,用来炒腊肉,吃入口中,微甜的鲜汁慢慢地滑过味蕾,唇齿之间便盈满嫩嫩的清香,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呵!因时空的差异,一些民间的食物夹杂童年的记忆,历久弥香的味道,会时常引导我们回归故乡和怀念先人,一如我在此集中《村上椿树》的文尾所写下的:

“有时我禁不住想,一个人对一方故土食物的喜爱,这同他个性的形成,会不会有直接的关系呢?我是一个有点诗性清扬的人,风来雨去,云卷云舒,每当我把乡情当作美食一起享用时,便总是止不住想起一些与我一同分享过它们的逝者。故乡的风味和流韵,如同一张旧唱片,它在我心的深处缓缓转动,风一样把我托起……”

藉人间烟火烹调心情,在说味和品味中溯回内心深处的精神家园。其实,吃什么,喝什么,聊什么,都是次要,关键在于味觉能透露一种心情,一种心理状态,一种生活方式。

由此而引发的体悟和思绪,或许比我们的人生路更绵延和深远。


二、江南往事

那年暮春在北京,一帮文化界朋友请我吃饭,祝贺我的《故乡失落的鸟》被出版社选送参评“第六届鲁迅文学奖”,以及另一本新书将面市。作为回报,我只能在饭桌上尽情给他们讲述绿遍垂杨青遍草的江南,讲述江南的风物和世故人情……于是那一晚过得颇让人心存感念。

回芜一月后,终于拿到我的《二十八城记》。翻看着书中的图片,每一帧都是那般静好,清宁,恍惚中仿似旧地重回。自古以来,杏花春雨江南,就是最撩拨人心的诗文。江南是我的生养之地,也是我一世情感所系的文字故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摹写江南,江南的山水、江南的美食、江南的花草、江南的蓝天鸟影和江南丝竹声里的依依往事……像一只在五月黎明时不停啼叫的知更鸟,声声诉说着江南故乡的一切。一个主题一本书,每一次成书,都是下一次思绪更悠长的伸展。点点青墨痕,盈盈一水间,行尽江南,写尽江南,成为此生不变的期许。

二十八城,二十八个江南古镇,以太湖周边江浙“十大水乡古镇”为主,也包含了渔梁、深渡这样放船一湾清水、迎面数点青峰的徽水古码头,以及查济、茂林这样极富徽文化色彩的古村落,甚至还收入了南陵弋江和芜湖县西河两个古镇,那是我生活和工作多年的地方,也是我心中的“边城”。

江南古镇,古韵凝重,青石板,绿苔痕,沉淀了多少人间过往。走在这样的地方,每一步都能踩着一个故事。灵魂,由目光开始,从一条流水到另一条流水,从一片苍茫屋檐到另一片苍茫屋檐,直到暖色的灯火次第亮起。而有些古镇,好像就是为雨设置的,比如你去西塘或是塘栖,要体会烟雨长廊的妙处吗,那就在雨天里吧……立身廊棚下,看柔柔的雨丝掉落在迷濛的河道里,听滴滴答答的雨点声打在瓦檐上,打在青石板上。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闻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这是唐人皇甫松《梦江南》里的词句。一个敏于文字的人,是从来都不会错过任何擦肩而过的灵感。

犹记得那年梅雨初夏,我流连在太湖边的古镇南浔和震泽,因为雨,走进了一家茶馆,依花窗而坐,要了一壶碧螺春,伴着氤氲的茶香,凝望河对岸薄烟空灵的亭台楼榭,细细啜饮。忽然,两个旗袍女子抱着琵琶走到厅堂里一张桌前坐下,曼妙的评弹声悠然而起,伴着伊伊呀呀的唱,吴侬软语虽听不太懂,但音调婉转悦耳。那个早晨,我就坐在窗下,看傍水人家,看矮檐窗,绿荫掩映,石阶宛在水中央。迭影交错里,倏然间悠悠摇出一艘小船来,搭蓝印花头帕的船娘,腰肢款摆,盈盈地船尾把橹,剪出的涟漪圈圈弥散在弦音唱韵里。

我向来认为,当下好文章,都是植根于乡土社会而又关注现实变迁的。恋乡与怨乡,背负着故土所有历史苦难与梦想,满把文字,除却心境和语境便无足观。血缘与文化的羁绊,决定了你基本的叙事立场……一孔曲桥,一片城池,空灵而清爽。我分明望见了汪曾祺、董桥,还有周家兄弟,自然也有张爱玲,他们都坐在往日安静的时光里聊着些什么。

我不是远足旅者,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去周边行走。在这个喧嚣的世界尽头,唯有一个人行走,才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心跳。特别是当夜晚的时候,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路上,一切都是无声的,一切都是安宁的。我不想在盛世繁华里穿梭,只愿将岁月拢在身边,尽情想念那些人,那些事,和那些风土人情里的人生底色……然后将所有的细碎一一收入我的书中。


三、鸟音乡愁

在远离故乡的天空下,我静静坐在台阶上,一片片落叶,从头顶飘下来。

故乡的天空,纯静高远,飞翔着许多肆无忌惮地快乐着的鸟儿。曾经和我们朝夕相伴的可爱鸟儿,承载了那个葱嫩岁月里的每一份沉醉与快意,凝聚了我们对于乡村所有美好的记忆和甜蜜的感受。

纯真的年代,孩子们同鸟儿一样简单和快乐。

我是听着故乡各种鸟鸣长大的。树梢头,河滩上,云层里,幽远清丽的鸣唱,响彻着从早春到初夏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那些鸟儿,以乡音歌唱着土地浓郁的芳香,歌唱着河流清亮的丰腴,歌唱着瓦蓝天空永久的明净,以及自在振翅的活泼与轻盈……

记忆中如雨的鸟音,是我乡愁里最浓酽的一杯醇酒。

可是眼下,随着与全球化的经济体系接轨步伐的加快,资源与开发的矛盾、生态环境与经济增长的矛盾,迅速激烈化和外显化。代表着工业文明的楼房、机动车、水泥路已深入乡村的每一寸肌肤,稻田的随意开发,化肥农药的大量使用,水体污染,沟塘淤塞,垃圾遍布……没有生态意识,不懂环保知识,肆无忌惮的破坏,使得大量生物迁移和消失。

何处江南可采莲?经典诗歌和散文中一再吟咏的鱼米之乡已无法再提。

缓缓飞过清水上故乡的那些鸟儿,如今,在哪一片天空下扑扇着翅翼?

临近退休,多了怀旧的心情与文字。闭上眼,往日的景致不可遏止的浮上脑海……那些鸟,那些失去归路的鸟儿,它们仍在奋力拍击的翅翼上,还留存着适合自己身体和心灵的温度吗?

风一次次朝我吹来,阳光似鱼鳞闪烁,能听得见数十年前流水和树林的颤动,还有土地的呼吸……我知道,有一种地方我是再也回不去了。

旧日温暖的散失,鸟是知者。那些与大地若即若离的群种,比我们更能体察季节的冷暖与世相的浅深。我不敢想象,没有鸟鸣,没有鸟儿的飞痕,还叫乡村还叫天空吗?一种怅惘,一种忧郁,不仅仅是源于诗意的潜质。

于是,我用心写下了喜鹊、八哥、翠鸟、青桩、水鸡、牛背鹭、叫天子等36种鸟。宁静的,噪闹的,故乡的鸟,远远不止这些……给这些曾经与我们朝夕相伴的可爱生灵立传,让彼岸花开,枝叶婆娑,流水潺潺,复苏的啼鸣,承启着生命深婉地好。这类文字,怀旧,温暖而润湿,漾着炊烟和花草的气息,在被一双双翅翼扑扇起的每一个春种秋收的节气里,充盈着切近而辽远的自然的属性。

在电脑上敲出的这些字,因为契合当下生态文明建设的大气候,被武汉大学出版社相中,于是有了《故乡失落的鸟》问世。《武汉晚报》迅速作出反应:“一个地方,适合鸟栖息,同时,也必将适合人栖息。谈正衡的故乡,是鱼米之乡。有鱼、有米,必然多鸟。……无论世道人情怎样,鸟,都是人类的镜子。一个人对鸟关心与否,可能还是情趣问题,如果一个时代、一个地方,让鸟无处可栖,人类的生存境遇就堪忧了。好在芜湖,有谈正衡记得这些鸟,不仅记得,而且懂得。”《湖北日报》刊文评价:“此书笔调略显伤感。但,伤感并非仅仅缘于文人化的乡愁,其所传达出的,更是作家对于自然环境恶化给生存家园带来重创的深切忧思。”

初夏时,出版社社长一行4人专程来芜湖,同芜湖新闻界、文化界联合召开首发式暨研讨会。探讨文学与生态环保,探讨人与鸟、人与自然的关系。

如此寄重,让我忽然有了一种使命感。

生态学上有一个专业名词叫“生态位”,就是在自然环境里,每一个特定位置都有不同种类的生物。作为人类,不仅要尊重自然母亲,更要关爱作为同胞的其它生灵,建立一种绿色伙伴的平等关系,而不是人类中心主义。

昨天,犹在千里之外……对于那些南来北往的过路的鸟儿,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乡音?当我自己怀揣着一颗永远的诗心,流连在乡音的温暖里,当漂泊成了宿命,那些如群鸟一样飘过头顶的节令,就成了润湿眼眸的感动!


四、花事依旧

我无博无Q无微信,是个对网络和外界十分迟钝的人,《故乡花事》出来好几个月,却一无所知。春节前,有外地朋友打来电话说买了我的书想让我签个名,我才赶紧跟出版社跟一些网店联系,都说过年员工放假了,没办法发送。后来还是让人从北京科技书店买了两本带回,拿到手正好是大年三十。翻阅新书,竟有几分隔膜,仿佛在看别人的文字,只是一些情境是如此熟稔。

我谋生时干过多种职业,把经历兑成文字,老底子足够“啃”了。当年在南陵县石铺做赤脚医生,经常要采挖中草药,许多往事便深深嵌入记忆中,因此一直想写一本《江南草木志》或《悠悠药草香》,没想到先出来却是这本。其实这也是歪打正着机缘巧合,本来我交给武汉大学出版社是一本《惊艳徽天》书稿,发电邮时,将一组《故乡花事》的字也连带发了过去。岂料人家舍本逐末,偏偏就看中了这些闲花草,全体编委一致认为“选题新颖,视角独特”,让我尽快拿出全稿。至于那部写皖江才女的书稿,则是委身重庆出版集团了。

书稿完成,我将拍图的事都托付给桂林。桂林出身医家,本人做过园林艺术,这几年行走四方,且拍且写,将对自然和历史的热爱尽数倾泻图文中。我那本《二十八城记》里,就有她援手的一百多幅摄片。花草无语,图说有意。我们报业大楼北面文化公园里,开有万字金银花,她第一次来没找到,我在电话里告诉是在临水栈桥边一棵树干上缠绕,她二次来才拍成。杏花春雨江南,秋风桂子送香,茉莉、白兰、金银花、夜来香……共约50余种花绰约在文字间。青春底色,花样年华,一如波光之摇影。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幸运。感激之情,真的无可言说。

带着乡土气息的田园文字,总是叫人觉得温暖又亲切,一如那条静静地流过我童年岁月的孤峰河,它在老家门外拐了个大弯,留下一片湿润河滩。露珠闪烁的早晨,无人的林子里,数声鸟啼仿若空谷足音。鸭跖草从叶腋下抽出长柄小蓝花,三片花瓣,两大一小,上方两片颜色深蓝,像刚从染缸里浸出来,下方花瓣浅白,花蕊金黄……粗看就是两片朝一个方向挺翘的瓣,另一小片在呼应着,如同美丽的蓝精灵,似乎一不留神就从眼前飘走消失。未开的花,被包在一个小巧的荚里,露出顶着十字状黄药粉的白蕊丝,也是十分轻灵别致,穿着裙纱一样玲珑可人。鸭跖草也是草药花名册上常客,药用全草,主要功能是利水消肿。

这世上所有的花草,美艳也好,朴实也好,身世显赫也好,默默无闻也好……都是大自然的杰作。没有一朵小花是卑微的,再简单细碎的花儿,也有信念,也闪耀着自由的光芒。你越是俯下身子察看它们,亲近它们,越是觉得它们精美迷人。

东风似旧花犹笑……花儿仅仅是一种时态,重要的是被花儿映照着的那些人和事。把人生怀旧提升至文学怀旧,文字的意境比景致更为重要。总是忘不了那个五月的黄昏,那份人生初识的美丽……用一朵花绽放的时间,讲述季节的故事,总是能打动人。在每一场花事里,倾听故园和心灵的声音,走向岁月,走向苍茫含翠的路。


五、童年记忆

往事悠悠,岁月远去。童年的歌谣,承载了太多关于乡村的记忆,有时偶因言行情景触发,会在夜深人静时轻轻哼起,竟是一点没有荒腔走调……然后,默默地咀嚼,回味。

是我老了吗,这么容易怀旧,连散沉心底的儿时韵调也能唠嗑成一本书?

事实上,这本《童谣思故乡》中每一谣曲,都是一个按钮,一按下去,那已远逝的童年,那么纯真质朴的童年,一下子就来到了眼前!

蓝天下,孩子们劳作着,玩耍着,口里唱着胡乱的歌谣:“可怜又伤心,捡个萝卜大空心!”“天下太平,你输我赢;一哭一笑,蛤蟆上吊。”“腌鸡腌鱼莫腌我,土地庙前点把火;狗砍柴,猫烧锅,老鼠炒菜笑死我!”“麻雀子,三根毛,请你下来吃毛桃;毛桃没开花,请你吃黄瓜;黄瓜没落地,请你瞧小戏;小戏没搭台,请你抹小牌;你也没钱,我也没钱……关起门来好过年。”那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无限丰饶醇厚的乡间往事,一种原生态的曾经与我们水乳交融的生存方式。

稻与荷只隔一条田埂站在各自的水里,到处都是充满生机的泥土、作物、阳光,和它们共同酿造出来的芬芳。而夜晚,地里的蔬菜,会把月光排成一行一行的。许多如我这个年龄的有乡村背景的人,记忆深处,应该都停留着一些熟稔的景象:水塘清亮,炊烟袅袅,湿漉漉的苔藓依偎着空腹的树洞,鸟雀飞进流云,圩堤倒映河心里……有个像极了自己前身的孩子,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折了一段柳枝,用小刀削下一圈嫩皮,做成柳哨,衔在嘴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吹着吹着就到家了。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洞,洞里有只狼,朗格里格朗,冬瓜瓠子汤……”记忆童谣,真的是历经尘世之劫的我们重返无忧童年的一条好途径呵。

童年里的乡村是有气息的,那是一种飘荡在乡野之上蓬勃的、鲜活的、希望的、成长的,也包括死亡的气息,比如在二月二、三月三和小满芒种的初夏日子里,这种气息就愈发浓重。牛哞朝露,蚱蜢乱飞,鸡鸣低桑,狗吠静夜,还有飘在淡淡水腥气里的乡歌……浸润在乡村气息里的孩子们,质地纯良,来路清晰,任何一点事物都能占据他们全部的内心世界,并带来充满其间的智慧的启迪。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生命的自在性,和放任在歌谣里那些无厘头的附会比拟,足以抚慰当今的我们因为缺少对土地和作物的亲昵而变得越来越贫瘠的心灵。

我写男孩西宁的时候,满心温存,写他和小伙伴们劳作、游戏和读书场景,还有年节里的热烈闹腾,四季变换,一路风景,有童真,有拙朴,有快乐,当然亦有金黄油菜花溅起的漫天彩霞里的分担和伤痛。很多时候,西宁好像我本人,只是我更年幼一点就从古都西安回到江南乡村,同样都是源于父亲遭逢的政治厄运。就像我总是对繁星密布的乡村夏夜满怀眷恋和敬意一样,同样敏感而略带忧郁的西宁,让我回到了一个稍有距离的自叙的位置,并且找到了潜伏于自己性格中的某些倾向的渊源。正是借用西宁的视角,看到了孩子们乐此不疲的生命状态,感知了乡野的神奇与曼妙,同时也感知了生命的成长是与成年人世界的变动紧密相连。孩子们的卑微,并未削弱他们生长的力量和内心的丰润……起码,在一起开心地唱着歌谣,就不会孤独与迷失。我是有意让文字回到一种天然的状态和纯粹的生命气息里,用的都是白描手法,清淡,平缓,本真,而又不掩浓郁的江南情致。

转起那个老旧的陀螺,仍能旋腾起一生中最质朴和美好的光影。我倾情忆写童谣里的乡村往事,既想通过文字留住一些曾经无限丰饶的风物镜像,也是为了更集中更具体地释放地域文化的能量。与江南这片土地脱不了干系,与江南的文化血脉相连,确实很幸运:有根,有源,有氛围,有依恋与寄存。天时地利,让人心动!

乡村是农业社会的,而工业社会是城市的。生活在今天的孩子,基本上没有野地里的欢闹,没有蛙鸣阵阵繁星茂密的故乡了——故乡不是一个简单的词汇,而是由一个个特别具体的物象及生存场景构成。随着岁月流逝,身后没有了故乡的他们,就很难有故乡情结,更不会有难以排遣的乡愁。我不知道这是现代化进程的必然,还是心路历程的悲哀?

“天上星,地上钉,钉钉拐拐挂油瓶;油瓶漏,炒黄豆;黄豆香,炒紫姜……”但愿我的这些文字与记忆,不是对那个愈去愈远的江南乡村的最后的回眸。


六、四时运转

敲完这部《江南节气旧时衣》书稿最后一字,长吁一口气,走到午夜阳台上舒展一下腰背。半轮亏月,正升上幽暗的东方天空。看月形,再回想中秋过去的时日,恍然记起,今宵便是八月二十二,阳历月份则是九月,后面领着同样数字,并在21:05分已交秋分。

秋深星微,凉意侵肤,自打年龄染上风霜后,对农历是越发敏感了。

生活在城市里,虽然日历无处不在,报纸、手机、电脑、电视里,每天都有提示;但季节变化、农事更迭的讯息,更多还是通过头顶星月的移位和朔望亏盈以及餐桌上蔬菜递换,而源源不断地获得。

农历是记载感情的。就像对于前人而言,好日子都扎根在农历里一样,自二月二、三月三数下来,五月五端午节、六月六天贶节、七月七乞巧节、八月十五中秋节、九月九重阳节,最后为除夕三十晚高潮到来……世俗的节日,与月日代码竟然如此和谐重叠。是呵,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早已习惯了把自己的生活节拍与大自然的月圆月缺紧密协调起来。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循着一条文化血脉,当我们诵读着这样万世一传的节令口诀,分明感受到一种自然的律动和天地人合一的境界,并让我们想起那些曾经有过的心灵的自由与收获的快乐。

眼下,正是采菱季节。江南节气,旧时衣容,李白写过一首《苏台览古》:“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采菱女真的坐在水塘中晃悠悠小盆里唱过歌谣么?吴宫掩草绣衣远,但是,确有太多腰肢款款的女子,操着清亮的吴侬软语,在江南清澈的流水里渍麻,浣衣。旁边石板小拱桥上,走过扛锄的白发老翁。

点点碎阳,袅袅炊烟。传统文化元素,始终是个人情感的根基,伴随着祖祖辈辈农耕群体,还有那些童稚清贞的容貌,由远古走来,直至现在。

从白露到霜降,从小雪到大寒;大事小事一天去,春夏秋冬又一年。

面对一个个迎面走向我们、又离我们而去的春华秋实的节令,唤醒对田园牧歌的眷恋,讲一讲关于天时、关于大地的故事,就成为很重要的事——我们已失去了太多的旧时景观,尤其是失去了太多独具中国农耕底蕴的文化记忆。

对于我来说,江南乡园,不仅是精神的停泊地,更是灵魂的皈依处。

月升月落,寒来暑往,伴着草木枯荣轮转,那些分别叫做雨水、惊蛰、春分、小满、芒种和白露、寒露的天气,一直关照着我,以啼鸟的声音在午夜的窗外小声地叫喊,就像亲人一样呼唤我回到童年家中……我常常被这种声音弄得魂不守舍,我必须写出它们!

现在,我终于写出来了,就呈现在这里。(作者:谈正衡


责任编辑:宣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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