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秀侠:在大地上书写传奇

2018-02-05 来源:大皖新闻客户端

时光老了,生活厚了,掀翻出哪一个页码,都藏着一个故事,都是一种传奇。比如,在皖北一年的挂职生活。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得了一个雅号:苗挂友。我写了一部长篇:《皖北大地》。这部书写得满辛苦,按照皖北话说,我把它“剋”厚了,有四十余万字。在宿州南苑一间向阳的房子里,我仿佛是个自闭症患者,对写作之外的任何事情不再关注。我打字的速度又快又狠,多好的键盘都会被我指头虐待到创伤累累,仿佛跟电脑有仇,每天以江湖快意般的速度敲击键盘,噼里啪啦响满整个长廊,连服务生从门前过都会放轻脚步或一溜烟跑掉。如果说在皖北的一年生活是个传奇,那么,写作长篇小说《皖北大地》,便给这种传奇赋予了实际意义。


扑朔迷离的“王龙”


我是带着创作长篇小说《皖北大地》的任务,来到皖北宿州挂职的。这个任务很明晰。宿州出过许多人物,有许多传奇。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中国第一次农民起义在这里揭竿而起。楚汉相争、垓下之战、霸王别姬的旷古悲剧也在这里绝唱。离当下最近的抗日战争、淮海战役,使这片土地传唱着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和人物。还有深厚的历史文化融入其中,这片土地可谓是一片风水宝地。另一种传奇,是在宿州生活过的美国作家赛珍珠,汲取了这片土地的灵感,创作了鸿篇巨制《大地三部曲》,把宿州一位叫王龙的农民,成功地塑造成勤劳致富、爱地如命的地主,使《大地》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讲真,站在这片充满传奇的大地上,我有着触手可及的胆怯。皖北这片沃土,她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传说,鲜活质朴的人间烟火和众生百态,及发生在当下轰轰烈烈的故事,将带给我怎样的惊喜?

《皖北大地》也是书写和土地有关的人和事的。我的“王龙”在哪里?他在皖北大地的哪个区域行走或哭泣?他有着怎样的挣扎和倔强,爱恨和磨难?

我开始了对扑朔迷离的“王龙”的寻找。

这片骄傲的土地,有足够的理由“排外”。她是厚重的,人才辈出的。突然有个外人,以写作的姿态,在他人忙碌的岗位间穿行,有点不解风情,有点讪讪。几经周折,在大豆苗刚刚盖住土地的时候,在早玉米抱着结实的棒子站满田地一起向我致意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位种黑粮的农民。

他是和赛珍珠的农民王龙完全不一样的农民。他有文化,有城市生活的经历,他洋气,懂市场,也懂人情,甚至能娴熟地和小政客周旋。他更懂得如何在第一时间争取到国家项目资金的扶持。这个“王龙”很不一般。我找了他三次才找到。每次打电话拒绝我采访的理由,都是因为他在跑市场。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我终于直接奔到他的村庄、他的合作社大院门前,把他堵在了办公室里。这个新时代的农民,刚刚从上海招商回来,他要把他承包种植的两千亩黑粮进行深加工,销往大城市。终于和上海一家公司达成合作协议,对方出资为他兴建一条现代化的生产线,加工黑麦片,产品全部进驻上海。我这个不速之客,让他稍感意外,我淡定而执着的目光,让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坐下来畅谈。他还会一手熟练的茶道,喝着功夫茶,聊到他打工的经历,父亲从生病到去世,花掉他的全部积蓄,他回归故乡,守护母亲和妻儿,承包土地当种粮大户……从中我知道了什么是新型农民,即,不单单会种地,还要让土地的产出利益最大化。他从事的,已经不是传统农业的种植,而是大农业。这正是我作品中所要反映的主题。这位种植大户的故事,给我的小说人物增加了色彩和故事含量。

我的“王龙”,从扑朔迷离中,显出清晰的影像来。

还有一种老实巴脚的老农民,是把土地当命根子一样来爱护的,非常担心哪天村庄没了,都被城市化了,没有土地可种,那他的日子就没法过了。这种老农民把土地侍弄得比对儿子还亲,与土地亲近,跟庄稼说话,听庄稼生长的声音,哼唱皖北大鼓,对他们而言,就是神仙日子。



和镇长一起办公


基层干部这样形容他们的工作,叫“白加黑,五加二”。一周的时间,天天在工作岗位上,一个电话,一件事情的发生,甚至不分工作日和休息日的会议,他们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相较而言,我对他们的采访,完全是吃饱了没事干,纯搔扰型的。我得有我的坚持,一定要找到他们,聆听他们的故事。在一座县城蹲守两天,那位被锁定的镇长,终于答应接受采访。

他开着面目沧桑的轿车,带我行驶在蹦蹦跳跳的县级公路上。庄稼地绿得像海,轿车像犁着海浪前行的船。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我不失时机拉开谈话序幕。瞅一眼录音笔,他彬彬有礼,有问有答,但绝不展开话题。我多想他能畅所欲言!然而,他是一方父母官,他对自己所说的话有顾忌。一路上手机响个不停,他耐心地接听,时而也吼几嗓子,骂骂人。那些敏感字眼,不时从他嘴巴里掉出来,他也不时瞥一眼我手里的录音笔。这使得我们之间的谈话,显出几分尴尬。

终于到了他公干的乡镇。宾主一番客套后,正式进入采访程序,却不时被来人打断。好在,他能在极短时间内打发走来访者。当两位赤红面子的村妇,雄赳赳气昂昂走进他办公室时,镇长突然站起身,让人把我带到小会议室“喝茶”,他要处理事情——多么想旁听他现场“办案”!盯着他紧闭的房门,我无奈地在小会议室里坐等。一直到吃中饭,他都处于“处理事情”状态,就像手机不在服务区。苗挂友的执拗也在此时噌噌长出来——坚决留守此镇,坚决找到突破口。

中饭跟着他蹭吃食堂。大馍、面条,西红柿炒鸡蛋,四五个人围坐在光线昏暗的食堂餐桌旁,满腹心事地默默咀嚼。蚊子无耻地在桌子底下调情。寡言无味的午餐后,镇长到宿舍午休。我仍旧回到会议室坐等。午后的知了不懂事,叫得吵人。翻看着采访笔记,顺手写点札记。大太阳扑在窗户上,窥视我。沮丧突然击打过来。我这是怎么了?明显是不受欢迎之人,还赖着?还赖着!一定得赖着,一定!




去院子里走一会,看看这个镇政府的样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三层楼的办公地,灰头土脸。后院的公厕,塌了一半,气味杀人。怪不得,镇长的样子少见满目春风。这个经济欠发达小镇,虽然也有楼房站立街面,而街道背后,则掩藏着委手委脚的残墙断壁,就像一个穿新衣的人,后襟处露出了旧日的破棉絮。

下午又被会议占满,终于和镇长再次面对面坐在一起,已是傍晚五点。四目相对,传递的信号彼此读得懂。“大热的天,你一个小女人,不容易。你真敬业,我被感动了。”镇长笑出一口白牙齿,“我是个容易感动的人。”他大方地夸自己,让我瞬间忘记,他在镇食堂喝汤时的冰冷表情。

“知道大家怎么形容我们基层干部吗?”镇长乐道,“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说到基层工作,他滔滔不绝,抖出很多干货。采访到晚上八点。夜饭后,一起去镇上走,看镇上新建的商业广场。灯火辉煌,市民在跳广场舞,音乐很有劲道。有个人上前殷勤地给镇长散烟,两人笑谈似兄弟。镇长说,这就是他故事里所说的那个跟他“剋”架的人。又去了暑假里的镇中学,镇长变成了孩子,在操场上做投篮动作。这是他的母校。

镇长第二天上午的办公,对我完全“开放”。我也现场见证了一位基层小官员,如何当好万金油这样的领导。各类事情纷至沓来,你想象不到,一位镇长,有那么多要处理的事情,连喝水、上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或许被我的敬业精神所感动,下午他放下手头工作,陪同我一起采访种粮大户。刚下过雨,田间小路泥泞,我们把鞋拎手里走路,一瞬间,我觉得镇长是跟我一起走在上学路上的同学。


传奇的“皖北娘们”


我对书中女性人物的寻访,一刻也没松解。

那位喜欢鲜花的女主,属于高冷美人,不愿接收采访。她的公司遇“寒流”,情感受挫,她摆出一副“在沉默中灭亡”的架式,独坐花生地边发呆。我依仗当地一位文友的相助,终于到了她租种的农业示范园里。陪坐一侧,看她眼眸里的落寞,不由同她谈起了情感。风吹大地,香气袭人,广阔的田野,无处不在酝酿生机。美人回眸一笑,从租地种植花卉开始谈起……她的故事告诉我,爱一个人,可以是那种样子。我被感动了……

在感动与被感动中,鲜活的故事扑面而来。

一位女企业家,打拼三十年,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因为一位官员出事,她的企业也受到牵连,陷入困境。对这个传奇的皖北娘们,我充满好奇,想认识她。托了几个人找,从九月到十二月中旬,我们终于谋面。打理企业占据了她所有时间,她只给我晚上几个小时。从傍晚六点到深夜十一点,在我的宿舍,我们促膝长谈。两人都没吃晚饭,就着一大包蜜橘,完成了近五个小时的真诚交流。从十六岁闯荡江湖,到商场上的巾帼英雄,她三十余年的人生经历,就是一部大书。她的故事让人怦然心动肃然起敬。采访结束,我们一同宵夜。冬季的宿州街头,大部分饭馆都打烊了,她熟门熟路带我去一家麻辣涮餐馆,要了辣油汪汪的锅底,装了半篮各类串串,手脚麻利地烫涮起来。很快,她的面前就堆出几十根竹签。真是好饭量!她坦言,从早起到夜深,她一直不停工作,没有午休,没有打盹的机会,晚上必须吃饱喝足,才能入睡。相较她,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文人了。

午夜时分,与她在冰冷的皖北夜气中分手,闪烁的霓虹灯,给她满是沧桑而坚毅的面容,镀上一层神秘,这个坚定的女人让我心存敬佩,我书中的女主也在这一刻妩媚出场。她历尽磨难,敢爱敢恨,可以低伏于尘埃之中,可以高歌在蓝天之上,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风度,也有珠泪一帘为尔宠的佳人柔骨。我忍不住拥抱了我的女主并贴她耳边发出闺蜜间的低呼:从现在开始,每天,用一点点时间,爱自己。


最小的官们


我称皖北的挂职和创作,是带着故事找故事,带着人物找人物。心里有着小说构架,而人物,在我的每一次寻访之后,都变幻着角色,都在我脑中打架,仿佛戏台上的人物在争着演角儿。

那位有十台大型机械的种粮大户,同时是行政村主任,对采访他一直很“拿劲”,约了几次都以谈生意为由推拒。一回,去他县里农委等候,说好来车接,天黑透了才电话说,家里有事情,抱歉走不开。如此这般,倒叫我上心,你有顾虑,我偏执着。便租了一辆车,直奔那个叫瓦店的村子。

真是一个好村庄,庄中间还有一口水塘,塘中有亭,四周花木姹紫嫣红,岸边垂柳袅袅舞,水中白鹅闲闲游。一位老人,领着一条狗,沿着石板路走来。便和老人搭话,从这口水塘谈起。老人说,水塘原先是垃圾坑,村主任带头掏钱,全体村民一人两块石头,才铺出这条环塘石板路,不知被谁检举了,说是村主任挪用修池塘工程款。“挪用啥了,石头是村民自愿对的,不够的,都是村主任自己掏腰包。”怪不得不愿意接受采访,原来正摊上官司呢。

村主任的宅院没围墙,后院停着一排新机械,眼生得很。其中一台机械,大轮子超过我身高,便像登山一样登上去,正感受着驾驭大机械的快意呢,一位骨感中年男,威严地走过来。给我带路的老头,指着我说:来采访你呢,你快跟记者说说,那石头是村民对的。


话题就此展开,故事泉涌般冒出来。在外做小企业,被请回村里当村主任,带领村民致富,钱全拿出来买机械,流转两千亩土地,成立专业合作社,跑市场……千头万绪,各类复杂和难点,让我眼睛发亮。那些故事和传奇,跑到小说的人物身上,人物活起来,故事动起来。谈到投缘处,问及我工作的难点,我说,寻找你,就是难点。四目相碰,哈哈大笑。

采访另一位村支书,也是推三阻四不给见,说人在上海。在没有美好乡村提法的时候,他就把村子建成美丽的示范村,引来省市领导跟他握手,拍照,肯定他工作,给他颁发先进奖,却被停了职,为哪端?几次约见不着,便让朋友开车,直扑他家门。大门紧闭,旁边坐的村民说,刚见他骑电瓶车出去,要么是鹅场,要么是鸡场,要么是果园。“那都是他帮大家建的!”村民在身后喊。最后在鹅场找见这位精干的老支书。朋友马上停下车喊罗书记。罗书记满脸冰霜地看着我们。一番介绍后,他不情愿地让我们进到鹅场一间空房里。

“有名片吗?”他审视我。递了名片过去,简介自己目前关注的乡村问题。他突然说,我刚被开除党籍。

我一时无语。知道他出了点不愉快的事,没想到,这不愉快升级成被开除党籍。用探询的目光看他,不敢说什么,怕他伤口破裂,或压根就没长上伤口。“不要记录!”见我停止书写,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开始了痛诉……

鹅场的鹅有上万只,它们扑展着翅膀,白亮了一座大场院,击打着闪光的水面和西天酡红的夕阳,根本无视一位小政客或老人的悲摧伤怀。离开时,内心久久不宁,一路无语。



麦芒碰痛了我的眼睛


皖北大地上,生长着一种倔强的植物,也是老百姓最喜爱的作物,小麦。遍身是宝的小麦,有一天会成为让百姓头疼、官员作难的庄稼,有一天会上升到政治层面上来,会跟其他政治上的事一样,“一票否决”,甚至会因此掉官帽。这就是小麦秸秆问题。在皖北,秸秆禁烧是一道政治题,只能考一百分,才算过关。走在遍地金黄的麦子地里,听到麦芒炸裂的声响,我心里有着和基层干部同样的焦虑。

我走到了成熟的麦子地里,和农机手谈话,和负责看守秸秆不准发生焚烧事件的执法队员聊天,和守护田野像守护官职一样的乡镇干部一起,皱着眉头看着黄尘满天沸沸扬扬的麦茬地。那些扎手的麦芒,把我们的眼睛碰疼了。关于秸秆禁烧的故事,我站在丰收的麦子地边,聆听着……那些铺天盖地的口号,先是从网上看到,后来站在红色的宣传条幅边,比网上看到的还要鲜明:谁点一把火,谁进拘留所;点火冒烟,罚款五千;蹲到地里点把火,拘留所里过生活;冒烟就罚款,点火就抓人……秸秆禁烧像一场战役,打响了。我书里的情节,也活脱脱生成了……

在皖北一年,我像只小鹿,欢腾地游弋在火热的生活当中,正是这种全身心的深入生活,我才获得了创作的激情;书里的人物,才一起围在我身边,跟我絮叨个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我才有力量不能自已地讲述着发生在皖北大地上的传奇。当沾满雨水芬芳的酸痛指头,从千疮百孔的键盘上移开时,那些从指肚下飞出的字,你挤我,我挤你,欢呼雀跃着,在房间里恣意舞蹈,《皖北大地》终于以她的慵懒和妩媚,弹奏出属于土地的传奇强音


责任编辑:宣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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